鶼鰈情深

大姨丈與大阿姨生了一男四女,

那些年他們全家住在高雄外婆家的三樓,

二樓是二姨丈與二阿姨一家四口,

那是一間位在民權路上的一排透天厝房子的邊間,

是外公自己蓋的.

每年中秋,門口的人行道就是我們這些小朋友放煙火的地方,

我依稀記得民權路那時候旁邊還有個水溝,

外婆每天一定會拖地,煮飯,洗衣,

然後剩餘的時間,就是幫我媽,大小阿姨帶孩子,10個毛孩子…..

那個年代流行家庭手工,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把竹子做成的尺,

房地產廣告,或是宣傳單對折後,

用這種尺劃過就會很平,

一天總要作個幾疊,

我的小時候也算是有參與到那麼一丁點的庶民經濟!

 

大姨丈話不多,人老實,也很客氣,

早先開計程車,後來好像開過遊覽車,

就這麼拉拔五個孩子長大!

我結婚後沒多久,大姨丈最小的女兒嫁了,

當晚的喜宴,小妹哭得淅瀝嘩啦的,我看見大姨丈的不捨.

大阿姨身體一向不是很好,

糖尿病引發很多的後遺症.

這些表兄妹們的感情在小時後都不錯,

因為孩子多,所以很容易分圈圈,

常常我跟你好,我們不理他們,

他們聯手起來對付我們……我們約定好不跟對方講話….

長大後,10幾年不見,

當安安出生時,舅舅從高雄帶了一堆金鎖片,

都是這些表兄妹,阿姨送的.

前些年媽媽,爸爸進出醫院不少次,

這些親戚每回一定來探望,禮數絕對不會少,

有時候想想,自己還真是相形見慚.

 

 

你這禮拜有沒有空?”媽打給我突然這麼問,

怎啦?”

你大阿姨眼睛開刀,結果心臟停止,轉去加護病房一段時間了,現在在台北榮總,我跟你爸兩個人感冒還沒好,幫我們去關心一下…”

 

今日中午跑了一趟榮總,

由於不知道在哪間病房,只好到櫃台詢問:

我想找人,她的名字叫作…….”

,XX10,XXXX

接著趕快去外面買一些水果,

老實講,我還真不知道要買些啥比較好!

除了梨子以外,

老婆年初因心臟問題住院時,我記得護士有說要補充鉀之類的,

所以也買了香蕉.

 

,電梯門開了,

依循著每個房間上頭的號碼,

終於找到了阿姨的房間.

!醫生要妳眼睛張開,妳要多看看外面的風景不要嘟嘴,把眼睛張開

我聽見大姨丈溫柔的對著阿姨這麼說,

阿姨躺在病床上,氣色不是很好,眼睛半閉著.

姨丈,我東朋,來看阿姨

!好久不見,,,

看了一下,並沒有椅子,而是姨丈這三個禮拜睡的折疊床,

床上還放著棉被跟枕頭,

也不好意思坐.

東朋來看妳,妳認不認得啊?”姨丈輕輕搖了一下阿姨,

“……”阿姨沒有反應,依然眼睛閉著.

妳要多多講話,醫生不是要妳多多講話才會好得快啊!妳要多講話,知不知道?”

人家東朋那麼忙還特地來看妳,妳要跟人家說謝謝啊,快點跟人家說謝謝!”

阿姨,我東朋,妳有沒有好一點?”

阿姨稍稍睜開眼睛,但我不確定她是否有看到我.

 

人家醫生說要多看看窗外,現在就把眼睛張開,妳看外面很亮

阿姨這時候手往臉上撥弄著.

妳不要再去拔這個管子,妳拔這個管子我就不理妳了,我說真的

姨丈半哄半威脅的跟阿姨說,

似乎是先前鼻胃管曾經被阿姨扯掉過.

人家東朋來看妳,妳跟人家說謝謝,要說喔!”

過了一下子,阿姨似乎認出我來了,

順著姨丈的話,用非常不清楚的音調,勉強擠出了謝謝兩個字.

妳阿姨現在不喜歡開口,前些日子急救插管,被弄到怕了,現在要她張口比甚麼都難.”

姨丈,我爸媽這幾天感冒,沒法過來,過幾天等感冒好了再過來

沒關係啦!不需要為這種事情跑一趟,台中上來待個兩個小時又回去,很累,不要這樣,我也是這樣跟你二舅說.”

姨丈很認真的說著.

 

啥時住院的,我也是我媽跟我說我才知道

“9月底來的,我來這邊到現在只下去樓下兩次…..”

 

探望阿姨的這段時間,

我看著姨丈一直對阿姨說話,

很有耐心的一直對著阿姨說話,

我看得出來他的疲累與擔心,

斑白的頭髮與充滿血絲的雙眼,

我試圖著聊一下其他的事情,問候一下表兄妹或是家裡的情況,

但似乎還是沒法減輕姨丈的焦慮.

,喝水,不要喝太急姨丈用棉花棒沾著水,慢慢的潤一下阿姨的口.

舌頭伸出來檢查看看有沒有漂亮……”就像哄小孩一樣,了一下.

 

那一個小時裡,姨丈就跟我一樣站在床邊,

不斷的握著阿姨的手,不斷的與阿姨講話,

不時的幫阿姨整理亂掉的頭髮,輕輕的幫阿姨搔搔臉上癢的地方.

我看了真覺得阿姨沒有嫁錯人,

姨丈沉默寡言,雖然沒有賺很多的錢,

但至少將五個孩子都拉拔長大;

雖不是大富大貴,

但都是身處在這個社會中,順命的,毫無怨言的默默付出自己勞力的辛勤工作者,

兄弟姐妹間的感情也都很好,從沒聽說哪個跟哪個吵架.

我知道大姨丈是硬擠出來的笑容,

而阿姨則是有氣無力的用著空洞的眼神看著前方.

 

臨走前,我忍不住跟大姨丈說:

姨丈,我就在台北,隨時過來都很方便,你需要啥跟我說一下,我買過來!”

不用啦!你專心工作,這邊沒關係,不用擔心,我在這裡.”

還是要,你千萬不要跟我客氣,我們作晚輩的能幫到忙是福氣

回程的路上,腦海中不時浮現姨丈對阿姨的輕聲細語,

那年,媽住院在加護病房進出時,爸也是如出一輒的對著媽講話.

今年,老婆住院,我就沒那麼好聲好氣,想來真是慚愧不已…..

是自己最親愛的人,走一輩子的人,

就像歌詞裡說的:”我會讓你先走,因為我會不甘看妳為我眼淚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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